红梅塞上绽芬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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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5日,路生梅在佳县人民医院义诊。贾佳 摄

53年前,她孤身一人从北京来到榆林,成为佳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儿科医生,至此再未离开。

两孔破窑洞、一盏煤油灯,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创建新科室、钻研新技术、培养年轻人,以孺子牛、拓荒牛和老黄牛的精神,呵护生命的火种,唱响医者仁心的赞歌。

一寸丹心图报国,风雪塞北写忠诚。她看的是病,救的是心,开的是药,给的是情。她是不知疲倦的老马,要把病人一个一个驮过河。

芳华

2020 年 12 月 23 日晚 9点,一个陌生的求诊电话,让已经77岁的路生梅一下子坐不住了。此时,天已经全黑了,室外温度接近零下20摄氏度。她换上羽绒服,拿着听诊器,匆匆出了门。

电话是一位3岁幼儿的家长打来的,孩子高烧不退,急忙打电话请路大夫帮忙。在这个陕北小县城,“路大夫”3个字几乎老少皆知,不少家庭一家五代人都曾找过路生梅看病。从自家窑洞出来,先下一道坡,再穿过两条巷子,20分钟后,路生梅徒步赶到了患者的家。夜色茫茫,隐约有几声犬吠传来。路生梅的到来,让这个慌乱的家庭顿时安静下来,家长的心一下子踏实了。

虽然至今都不会说当地方言,但县城里的每条巷子、每道山梁,都留下了路生梅的足迹。有一年冬天,雪下了一 拃多深,路生梅穿着塑料底棉鞋出诊,5公里左右的路,走得跌跌撞撞,摔倒了几十次。

摔倒了再爬起来,摔疼了就擦把眼泪。带路的老乡看着都心疼,“路大夫,要不咱别去了吧。”虽然感到身体要“散架”了,但路生梅不答应,“必须要去。”

去还是留?早在53年前,路生梅就已经作出了选择。1968年,路生梅以优异的成绩从北京第二医学院(现首都医科大学)毕业。依惯例,作为市属大学生的她,留在北京找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,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
也是这一年,为了响应国家“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”的号召,24岁的路生梅经过4天的长途跋涉来到佳县人民医院。

相比于 700 公里外的北京,位于黄土高原上的佳县是一个贫瘠而闭塞的小县,县城只有3条窄窄的街道。路生梅的宿舍是一孔破旧的窑洞,冬天滴水成冰。

举目无亲、举步维艰,远离故乡的孤寂和无助,剪不断理还乱。除了睡不惯土炕、不会劈柴生火,就连日常饮水对路生梅都是问题。“县医院只有一头很瘦很瘦的毛驴,每天去黄河边驮两次水,每个医生每天只能分到一瓢,还浑浊不清。”路生梅说。

但这样的路必须有人去走。医疗卫生事业是国之大计,在欠发达的偏远地区,人们对于医生的渴望更加强烈。那些或寒或热的夜里,路生梅反复念叨8个字 — —“扶伤济世、敬德修业”。

这是路生梅母校的校训,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丹心报国的诺言。“我不是往来的过客,党让我去哪里,我背上行囊就去哪里。”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,路生梅坦言,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调离佳县,有的医院甚至开出高薪让她去坐诊,之所以选择留下,是因为她心中放不下这里的病人,割舍不了对这片土地的情意。

路生梅位于北京的家在西城区德胜门附近。对于故乡,她心情复杂。经历过结婚、生子、父亲去世等人生大事,700公里之外的这片“苦寒”之地,让她遇到了每个人都不愿意面对的“忠孝不能两全”的困境。

1971年,路生梅的父亲在北京去世。彼时,她有孕在身,加之经济也不宽裕,无法赶去北京送父亲最后一程。接到电报的那天夜里,她在黄河岸边朝着北京的方向伏地长跪,给父亲烧了几张纸钱。

傍晚时分,路生梅在佳县家中写材料。贾佳 摄

拓荒

佳县位于黄河岸边,是民歌《东方红》的故乡,整个县城建在石山之上。相比艰苦的自然条件,路生梅更揪心的是当地人医疗常识的匮乏。

一次出诊,路生梅看到一名刚生下孩子的产妇,披头散发地坐在一个装着土的袋子上,旁边另一个妇女死死地揪住产妇的头发。

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路生梅感到震惊。对方回答说:“怕产妇‘血迷’了。”所谓“血迷”,其实就是失血性休克,即产妇失血过多引起的血压下降、神志不清。

还没等路生梅反应过来,接生的妇女拿过一把剪刀,准备给孩子剪脐带。路生梅赶紧制止,并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消毒器械给孩子断脐,将孩子包裹好。

“类似这样的‘土办法’接生很容易引发各种感染,有的产妇甚至用削尖的高粱秆来割脐带,导致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极高。”这一幕,路生梅至今都忘不了,“我是一名医生,看病救人是天职,普及医疗常识、提高全民健康意识同样是义不容辞的责任。”

1981年,路生梅去北京协和医院进修学习。这也是她自1968年离开北京后第一次回故乡。在一年的进修期里,隔三差五她就会接到陕北发来的电报,“病人们都在问我,路大夫你啥时候回来呀?”

回到佳县,儿科专业出身的路生梅着手成立妇儿科、创办小儿科。当时的佳县人民医院,医护人员不足30人,除了一间简易的化验室外,仅有内科、外科、中医科和妇产科,儿科只是内科的一个分支科室。

路生梅将儿科独立分离出来,正式创建儿科,并担任首任儿科主任,彻底填补了整个佳县儿科专科的空白。那是名副其实的白手起家,从零干起。她将自己的专业所长全部倾注于儿科治疗、科研、教学工作中,并率先在医院引进大查房制度、疑难病例讨论制度以及各科室会诊制度,同时组建巡回医疗队,坚持为患儿上门出诊。

1984年,路生梅在入党申请书上郑重写下“为党工作50年,为佳县人民服务50年”。直到今天,当初与路生梅一同被分配到边远地区的163名毕业生中,有70多名调回北京,10余名去往海外,而留在毕业分配所在地一直没有任何调动的,只有路生梅一人。

在极其艰苦的生活条件面前,她没有放松对病人的救治,没有放松对青年医生的培养,更没有放松对专业技术的研究。

1999年,路生梅从佳县人民医院副院长的岗位退休,她的家成为“窑洞门诊”。“一年到头,几乎每天都有人慕名来找路大夫看病。对患儿,她心怀恻隐,慈若母亲。”一位邻居告诉记者,如无特殊情况,这里从不打烊。

“当年,我儿子生病,路大夫坐着船,渡黄河出诊,她是我们一家的恩人。”来自山西省吕梁市临县的高荣告诉记者。临县与佳县一河之隔,50多年来,路生梅奔波在黄河两岸,造福秦晋两地。

门诊接待病人数量有限,出诊便被路生梅视为“必要的事情”。同样必要的事情是每周前往佳县人民医院和佳县中医院义诊。53年来,由路生梅亲手接生的婴儿数以万计,救治的病人更是数不胜数。

垂范

2020年1月29日,面对来势汹汹的新冠肺炎疫情,路生梅向医院党支部主动请缨,并拿出1万元作为特殊党费,“如果咱医院组织救援队,我要参加,无论奔赴哪里,无论生死,我都要参加,因为肩上有责任,心底有使命,因为我是中国医生。”她在请战书上写下,“不要嫌我老,我愿把生命留给患者,留给年轻的同行们。”

2020年,中共榆林市委印发《关于开展向路生梅同志学习活动的决定》,号召全市干部群众向路生梅同志学习。2021年1月31日,由中宣部、国家发改委联合评选的“诚信之星”发布仪式在央视播出,路生梅成为陕西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个人。

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,远在佳县家中的路生梅偷偷抹了抹眼泪。

触动她的,不仅是女儿在屏幕上的深情告白,还有她的母校 — —首都医科大学的年轻一代学弟、学妹们从北京发来的问候,以及授予她“济世修德”杰出校友的称号。

路生梅上次回母校是2018年9月。一向低调的她,出席了毕业50年同学聚会。虽然头发已经白了很多,但老师和同学们还习惯喊她的绰号 — —花生豆。

有老师问她:“花生豆,毕业这么多年,为什么从来不和学校联系?”

路生梅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,当着众人的面哭成个泪人。“时间是最好的验证。”她告诉自己的老师,“我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,但我为了理想,坚持到了最后。”

2021年2月,路生梅入选陕西省第七批“三秦楷模”。这些年,总有人和路生梅聊起当初的选择,提出种种假设,比如是否会重新选择、为什么会留在陕北等等。

每每这个时候,路生梅都会讲起她的老师、我国小儿外科主要创始人之一张金哲院士“要永远跟人民在一起”的故事。她用老师“宁为良医,不为良相”的精神勉励自己,也以此勉励年轻一代。医生是个崇高的职业,但要做一个崇高的医生,绝不是容易的事 — —这是路生梅用行动诠释了一辈子的事情,求索其境,万难不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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